狗市的味儿永远是那样子。
腥臊混着消毒水,热烘烘地往人鼻孔里钻。
我本来没打算进来的。
就是路过,听见里头狗叫得厉害,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脚一拐就拐进来了。这地方我五年没来过了,自打大黄丢了以后,我就绕着这地方走。说不上为什么,可能是怕看见哪条狗长得像它,又怕哪条都不像。
狗市不大,两排铁笼子挨个码着,里头塞满了各种狗。泰迪、金毛、哈士奇,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串串。狗贩子们蹲在马扎上刷手机,看见有人过来就抬头吆喝一嗓子。没人搭理我,我穿得不像买狗的人。
我就是瞎逛。
走到最里头那排的时候,我看见了那条狗。
它就蹲在过道边上,没拴绳,也没关笼子。一条老土狗,毛色发黄,脏兮兮的,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着。左耳朵缺了一块,像是被什么撕扯过。眼睛浑浊,眼角糊着一层黄绿色的分泌物。
它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,跟块破抹布似的。
我看了它一眼,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七八步,我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回头一看,那条老狗站起来了。
它四条腿直哆嗦,像是撑着全身的力气才能站稳。然后它开始往我这边走,不是跑,是爬。前腿往前伸,后腿拖着,肚皮蹭着水泥地,一点一点往我这边挪。
我愣住了。
它爬得很慢,每往前挪一点,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旁边有个狗贩子看见了,拿脚踢了它一下:“死狗,挡道了。”
老狗被踢得歪了一下,但没停,还是往我这边爬。
我蹲下来。
它就那么爬到了我脚边,然后不动了。它抬起头看我,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的脸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。不是叫,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,像是想说点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然后它把脑袋搁在了我的鞋面上。
就那么搁着,不动了。
我低头看着它,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毛很硬,打结成一绺一绺的,沾着泥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。它感觉到我的手,耳朵动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它把脑袋往我手心里拱了拱,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这狗谁的?”我抬起头问旁边那个狗贩子。
狗贩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脸晒得黑红,嘴里叼着根烟。他斜了我一眼:“不知道,流浪狗吧,这几天老在这附近转悠。”
“不是卖的?”
“这破狗谁买啊。”狗贩子嗤了一声,“土狗,又老,肉都不好吃。”
我没说话。
老狗还在我脚边趴着,呼吸很轻,肚子一起一伏的。它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的地方。
我蹲在那里,蹲了很久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我想起大黄。
大黄是我养的第一条狗,也是唯一一条。不是什么名贵品种,就是村里抱回来的小土狗,黄毛,立耳朵,尾巴卷卷的。抱回来的时候才两个月大,能趴在我手掌上睡觉。
我养了它六年。
六年里头,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。我下地干活,它就蹲在田埂上等着。我去镇上赶集,它跟在自行车后头跑。我蹲在门口吃饭,它就趴在我脚边,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。
村里人都说,老赵家那狗,比他媳妇还亲。
这话不好听,但也没说错。那几年我跟媳妇关系不好,三天两头吵架,吵完了她就回娘家,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。我一个人在家,就大黄陪着我。我跟它说话,它就歪着脑袋听,也不知道听没听懂,反正尾巴摇得欢实。
后来有一天,大黄丢了。
就忽然不见了。
我找遍了整个村子,问了所有能问的人,没人看见它。我又去镇上找,去隔壁村找,骑着摩托车转了好几天。找不着。
我媳妇说,丢就丢了呗,一条土狗,至于吗。
我没吭声。
那之后我就再没养过狗。
五年了。
我低头看着趴在我脚上的这条老狗,心里头像是有只手在揪着。
它跟大黄长得不像。大黄是深黄色的,毛短,油亮油亮的。这条狗毛色发白,像是褪了色似的,而且瘦得脱了相。大黄丢的时候才六岁,正壮实,这条狗看着怎么也有十来岁了,老得不成样子。
可是它爬过来的那个动作。
它把脑袋搁在我鞋面上的那个动作。
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老赵?你咋在这儿?”
我抬起头,看见一个熟人。是隔壁村的老刘,也在狗市里转悠,手里拎着个狗笼子,里头装着只小泰迪。
“没事,瞎逛。”我站起来,腿蹲得有点麻。
老刘看了眼地上的老狗,又看了看我:“你认识这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还蹲这儿半天。”老刘笑了一声,“我还以为你看见你家大黄了呢。”
我没接话。
老刘走了以后,我又蹲下来。
老狗还趴着,但眼睛睁开了,正看着我。它的眼睛很浑浊,但我总觉得里头有点什么东西,说不清楚。不是那种普通的狗看人的眼神,是那种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。
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左耳朵,就是缺了一块的那只。
它浑身一颤。
不是害怕的那种颤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,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。它猛地抬起头,盯着我,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呜咽声,比刚才响了一些。
“你认识我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它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它把脑袋凑过来,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。冰凉的鼻头,湿漉漉的。
我摸了摸它的脖子。毛太脏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但手指头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我拨开毛一看,是一道老疤,横在脖子上,像是被铁丝勒过的痕迹。
我盯着那道疤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大黄脖子上也有一道疤。
那是它小时候被鸡网子刮的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它追鸡,钻到鸡网子底下,被铁丝刮了一道口子,血流了不少。我抱着它去兽医那儿缝了好几针,花了两百多块钱。为这事我媳妇还跟我吵了一架,说一条土狗花两百块,脑子有病。
我摸着那道疤,手有点抖。
“大黄?”我试着叫了一声。
老狗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。
但它只有一只耳朵能竖,缺了的那只动了动,竖不起来。
它盯着我,浑身都在抖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不可能。
不可能是大黄。
大黄丢了五年了,五年。而且大黄是深黄色的,这条狗毛色发白。大黄是立耳朵,这条狗耳朵缺了一块。大黄壮实,这条狗瘦得皮包骨头。
可是它听见“大黄”这个名字的反应——
我叫了很多声,一声接一声。
老狗就那么看着我,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。它想站起来,但后腿使不上劲,站了一半又摔倒了。它索性不站了,就那么趴着,把脑袋往我手上拱,使劲拱,像是想把整个脑袋都钻进我手心里。
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我蹲在地上,抱着一条脏兮兮的老狗,哭得像个傻子。
旁边有人看过来,眼神怪怪的。我不在乎。
我哭了很久。
哭完了,我站起来,把老狗抱起来。它很轻,轻得不像一条大狗,像是抱着一把骨头。它乖乖地窝在我怀里,把脑袋搭在我肩膀上,呼吸喷在我脖子上,热乎乎的。
我抱着它往外走。
走到狗市门口的时候,那个狗贩子喊了一声:“喂,你把那狗带走啊?”
“嗯。”我头也没回。
“那狗可不是你的,万一有人来找——”
“让它来找我。”我说。
我抱着老狗回了家。
我媳妇看见我抱着条脏狗回来,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狗市。”
“你买狗了?多少钱?”
“没花钱,流浪狗。”
“流浪狗你往家里带?”她的声音尖起来,“脏不脏啊?有没有病啊?你脑子进水了?”
我没理她,抱着狗进了院子。
我把老狗放在地上,去打了盆温水,找了条旧毛巾,蹲下来给它擦身子。它乖乖地站着,一动不动,任由我摆弄。
毛太脏了,洗了好几盆水才勉强看出点颜色。是黄色的,浅黄色,像是褪了色的旧布。瘦得太厉害了,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楚,肚子瘪瘪的,后腿上有一块没毛,露着粉红色的皮。
我洗得很仔细,连脚趾缝都洗干净了。
洗完了,我拿旧衣服给它擦干,然后找了条毯子铺在堂屋角落里,把它抱过去。
“你先在这儿待着,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我去厨房找了点剩饭,打了两个鸡蛋,搅和搅和,端过来放在它面前。
它低头闻了闻,没吃。
它抬起头看我。
“吃啊。”我说。
它还是没吃,就那么看着我。
我蹲下来,把碗往它嘴边推了推。它这才低下头,慢慢地吃起来。吃得很慢,像是在嚼什么珍贵的东西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。
我看着它吃,心里头像是堵了团棉花。
我媳妇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,脸冷得像块铁。
“你到底想干啥?”她问。
“养着。”
“养着?你疯了吧?一条老狗,又脏又病,你养它干啥?”
“我想养。”
“你想养就养?这家里就你一个人说了算?”
我站起来,看着她。
“对,就我说了算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脸涨得通红,转身摔门出去了。
我没追。
我蹲下来继续看老狗吃饭。
它吃完了,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然后抬起头看我。它的眼睛还是浑浊,但我总觉得里头有点亮光。
它把脑袋伸过来,搁在我膝盖上。
跟刚才在狗市里一样,就那么搁着,不动了。
我摸着它的脑袋,摸着那只缺了一块的耳朵。
“你是不是大黄?”我轻声问。
它没动。
“你要是大黄,你就叫一声。”
它还是没动。
但它把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,拱得很用力。
我闭上眼睛。
眼泪又下来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老狗就在我家住下了。
我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老黄。
不叫大黄,叫老黄。五年了,就算它真是大黄,也老了。我也老了。
老黄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一条狗。它不叫,不闹,不乱跑。大部分时间就趴在院子里晒太阳,或者跟在我后头,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。我下地,它就趴在田埂上。我在院子里抽烟,它就趴在我脚边。我吃饭,它就蹲在桌子底下。
跟我记忆里的大黄一模一样。
但它跟大黄又不一样。
大黄活泼,爱跑爱跳,看见生人就叫。老黄不叫,一声都不叫。我起先以为它是哑了,后来有一天夜里,它在院子里忽然叫了一声,声音沙哑,像是破锣。我出去一看,原来是只野猫翻墙进来了。
它不是不会叫,是不想叫。
我有时候会蹲下来,盯着它的眼睛看。它的眼睛很浑浊,但我总觉得里头藏着什么东西。不是狗的那种单纯的、傻乎乎的眼神,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,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的那种沉静。
我经常跟它说话。
“老黄,你是不是大黄?”
“老黄,你这五年去哪儿了?”
“老黄,你还记得以前的事不?”
它从来不回答,只是安静地趴着,偶尔摇摇尾巴。
我媳妇一开始很不高兴,天天念叨。说这狗脏,说这狗有病,说这狗老了活不了几天。我不理她,她就更来气。后来她也不说了,就是不理我,也不理狗。吃饭的时候她把碗往桌上一搁,端着自己那份回屋里吃。
我也无所谓。
这些年的夫妻,早就没什么话说了。她在不在家,说不说话,对我来说都一个样。
倒是老黄,让我觉得家里有了点活气。
有一天傍晚,我坐在院子里抽烟,老黄趴在我脚边。夕阳照在它身上,黄毛泛着金色的光。我忽然觉得它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,毛也顺了一些。
“老黄。”我叫它。
它抬起头看我。
“你要是大黄,你就过来。”
它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。
就这一个动作。
五年了,它还是记得这个动作。
我的眼眶又热了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我摸着它的脑袋,“回来就好。”
它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。
那天晚上,我多喝了两杯酒。
喝多了,话就多。我坐在院子里,对着老黄说了很多话。说我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,说我跟媳妇早就没感情了,说孩子们都大了不回来,说我有时候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。
老黄就趴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听。
我说着说着就哭了。
哭着哭着就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身上盖着条毯子。老黄趴在我身边,脑袋搭在我腿上。
我摸了摸它。
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闭上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老黄的身体时好时坏。有时候精神不错,能跟着我在村子里转一圈。有时候蔫蔫的,趴在院子里一天都不动。我带它去镇上的兽医站看过,兽医说没啥大毛病,就是老了,身子亏得厉害,好好养着就行。
我问兽医它大概多大岁数了。
兽医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,说至少十岁以上了,具体不好说。
十岁以上。
大黄丢的时候六岁,加上这五年,十一岁。对得上。
但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,我就把它摁下去。我怕自己想多了,到头来一场空。
有一天,村里来了个收狗的。
开着一辆破三轮车,车斗里装着几个铁笼子,笼子里塞着各种狗。那些狗挤在一起,有的在叫,有的在发抖,有的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。
收狗的在村口大喇叭上喊:“收狗啦——大狗小狗都要——”
我听见那声音,心里头一阵不舒服。
老黄本来在院子里趴着,忽然站了起来,盯着院门的方向,浑身绷得紧紧的。
“没事。”我拍了拍它的脑袋,“没人能把你收走。”
但它还是绷着,耳朵竖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不是害怕的那种,是愤怒的那种。
我从来没见过老黄这样。
收狗的车从我家门口经过,老黄忽然冲了出去,站在院门口,对着那辆车狂叫起来。
它叫得很大声,很凶,像是要把嗓子喊破似的。
我赶紧跑出去。
收狗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被狗叫声吓了一跳,骂骂咧咧地停下车。
“你这狗咋回事?疯了吧?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我把老黄抱起来,它还在叫,浑身抖得厉害。
收狗的看了一眼老黄,忽然愣了一下。
“咦,这狗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他盯着老黄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我,眼神有点怪。
“这狗是你的?”
“是啊。”
“养多久了?”
“有一阵子了。”我没说实话,“你认识这狗?”
他犹豫了一下,摇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但他那个犹豫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到底认不认识?”我追问。
他发动了三轮车,说了一句:“这狗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,想不起来了。”
然后他就开车走了。
我抱着老黄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,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。
老黄还在抖。
我把它抱回院子里,放下来。它不叫了,但还在抖,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,像是怕什么东西会忽然冲进来。
我蹲下来,摸着它的背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
它慢慢平静下来,把脑袋埋在我怀里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收狗的那个眼神,那句话,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这狗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在哪儿见过?
我忽然想起来,五年前大黄丢的那段时间,村里也来过收狗的。那时候收狗的比现在还多,三天两头来一趟。村里好多狗都被人偷了,我家隔壁老王家的黑子就是那时候丢的。
大黄是不是也是被收狗的弄走的?
我越想越睡不着。
第二天一早,我骑着摩托车去了隔壁村,找到老刘。老刘在狗市里混得熟,认识不少收狗的人。
“老刘,昨天那个收狗的你认识不?”
“哪个?”
“开三轮的,四十来岁,黑脸,嘴角有颗痣。”
“哦,老孙啊,认识,咋了?”
“你有他电话不?”
老刘翻了翻手机,给我找出了号码。
我打过去。
“喂,是老孙不?我是昨天那个——”
“哦哦,知道知道,那狗咋了?”
“你昨天说那狗你以前见过,在哪儿见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到底想打听啥?”
“那狗可能是我五年前丢的狗。”我直说了,“你要是知道什么,告诉我。”
又是沉默。
然后老孙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敢打包票啊,但我看着像。五年前我在你们那边收过一批狗,里头有一条黄狗,跟你家那条挺像的。那狗凶得很,在笼子里又咬又叫,把笼子都咬坏了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后来呢?那狗去哪儿了?”
“卖给狗场了。就是东边那个,专门繁殖肉狗的。”
肉狗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刀,扎进我心里。
“哪个狗场?”
“就东边那个,大杨庄那边的。不过那狗场早就不干了,关了好几年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骑上摩托车就往大杨庄赶。
到了地方,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狗场。早就荒了,铁门锈得不成样子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几排破旧的狗舍还在,但里头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我站在铁门外头,往里看。
那些狗舍很矮,很窄,一条狗转个身都费劲。水泥地上还残留着黑褐色的痕迹,不知道是泥巴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。
大黄被关在这样的笼子里。
它叫,它咬,它拼命想逃出去。
但是没有用。
我蹲在铁门外头,点了一根烟,手抖得厉害。
抽完一根烟,我站起来,绕着狗场走了一圈。在后面的围墙根底下,我发现了一个洞。不大,刚好能钻出去一条狗。洞口的砖头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,早就发黑了。
我盯着那个洞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骑上摩托车,回了家。
老黄趴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见我回来,站起来摇尾巴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抱着它。
“你受苦了。”我说。
它把脑袋搭在我肩膀上,一动不动。
从那以后,我对老黄更好了。
我给它买最好的狗粮,买肉罐头,每天变着花样给它弄吃的。它还是吃得很慢,像是习惯了每一口都要细细嚼,怕吃了这顿没下顿。
它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。胖了一些,毛也亮了,那只缺了的耳朵虽然长不回来,但看着也没那么寒碜了。
但它还是不叫。
除了那天对着收狗的车叫了一次,其余时候它一声不吭。
我有时候故意逗它,拿根棍子在地上敲,学狗叫,它也只是看看我,然后继续趴着。
我媳妇有一次说:“这狗是不是哑巴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它只是不想叫。”
“一条狗不叫,那还叫狗吗?”
我没理她。
但我心里知道,老黄不叫,是因为它觉得不需要叫了。它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,不需要再警告谁,不需要再害怕谁。它把所有的声音都省下来了,用来呼吸,用来活着,用来趴在我脚边。
有一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
梦里大黄还年轻,黄毛油亮,在田埂上跑得飞快。我在后头追,追不上。它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它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然后它转身继续跑,跑进了一片雾里。
我喊它,它没回头。
我醒了。
睁开眼,屋里黑漆漆的。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,很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。
我披上衣服出去。
月亮很亮,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老黄站在院子中间,仰着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它没有叫,就那么仰着头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月光照在它身上,把它染成银色的。
我站在门口,没出声。
它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慢慢走回它的毯子上,蜷成一团,闭上了眼睛。
我回到床上,再也睡不着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
老黄越来越老。它的牙掉了好几颗,吃东西更慢了。眼睛也更浑浊了,走路有时候会撞到东西。我带它去兽医那儿看,兽医说白内障,年纪大了正常。
“还能活多久?”我问。
兽医摇摇头:“不好说,好好养着吧。”
我把它抱回家,一路上它都很安静,窝在我怀里,像一团温热的旧毯子。
回到家,我把它放在毯子上。
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闭上了。
我蹲在旁边,摸着它的背。它的呼吸很轻,肚子一起一伏的。
我忽然想起来,大黄小时候也是这样。它才两个月大的时候,趴在我手掌上睡觉,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。我那时候想,这么小的东西,可得好好养着,别养死了。
一转眼,它老了。
我也老了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院子里,老黄趴在我脚边。太阳很好,暖洋洋的。
我媳妇从屋里出来,看了我们一眼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对它比对我好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说完就进屋了,没再说第二句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说的也没错。这些年,我确实对狗比对媳妇好。但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。可能是因为狗不会跟你吵架,不会嫌你穷,不会回了娘家就不回来。它只会安安静静地陪着你,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,你给它一口吃的它就跟你一辈子。
人不行。
人会变,人会走,人会嫌弃你。
狗不会。
我低头看着老黄。
它睡着了,睡得很沉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又湿了。
冬天来的时候,老黄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
它不怎么吃东西了,连肉罐头都不碰。我掰开它的嘴,把食物塞进去,它嚼两下又吐出来。
我带它去镇上的兽医站,兽医看了看,说没办法了,老了,器官衰竭了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
“几天吧,也许更短。”
我抱着老黄回了家。
那天晚上,我把毯子铺在我床边,把老黄抱上去。它蜷成一团,呼吸很轻很慢。
我躺下来,侧着身子,看着它。
它也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灯光。
“老黄。”我叫它。
它动了一下耳朵。
“你要是难受,就别撑着了。”我说,“你放心走,我没事。”
它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把脑袋伸过来,搁在我手上。
就那样,不动了。
我握着它的爪子,冰凉冰凉的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,就那么一直看着它。
天快亮的时候,老黄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。它睁开眼睛,看着我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。
然后它就不动了。
我握着它的爪子,握了很久。
天亮了。
我把它埋在院子后面的菜地里,就是大黄以前最喜欢趴着晒太阳的那个地方。
我挖了个坑,把它放进去,盖上土。
然后我蹲在旁边,抽了一根烟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那片新翻的土上。
我站起来,回了屋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没有了那条老狗趴在那儿,忽然觉得少了什么。
我站在门口,愣了很久。
然后我蹲下来,把脸埋在手里。
哭了一场。
后来有人问我,那条狗到底是不是大黄。
我说我不知道。
但我宁可它是。
五年了,它回来了。不管它经历了什么,不管它变成了什么样子,它还是找回来了。
它爬到我脚边,把脑袋搁在我鞋面上。
就这一个动作,就够了。
够我记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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